庶民热爱、文坛嫌恶,身世直如浮云──傅月庵谈林芙美子

2020-07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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庶民热爱、文坛嫌恶,身世直如浮云──傅月庵谈林芙美子

「我们今天要谈林芙美子,」主讲人傅月庵和主持人陈蕙慧互看一眼,一起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,「这位作家啊……风评很差。」

林芙美子的处女作《放浪记》是一本自传性的日记体,当年狂销了六十万册,被称为「昭和时代女性书写第一杰作」──那时,她才二十五岁。「经典也青春」系列第十四讲,主持人陈蕙慧邀请资深出版人傅月庵,以「风吹得我像浮云一样」为题来谈林芙美子,没想到两人一说起林芙美子,讲到的是「风评很差」。

二十世纪初期,有个到处卖东西的行商,住宿温泉旅馆时与旅馆老闆的女儿产生感情,行商离开旅馆的时候,老闆的女儿跟着行商私奔,成了行商的妻子。隔了几年,行商发达了,但开始酗酒家暴,妻子于是带着女儿,和替行商管帐的掌柜的跑了。

这是林芙美子生父、生母及继父的故事。

1903年,林芙美子出生,1904年,日俄战争开打,打了一年多,战争在1905年秋天结束,日本获胜了,但一无所有。林芙美子的继父没什幺经营才能,一家人持续过着四处流浪、贩售商品的生活;战争之后民生萧条,可想而知,这家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好。

「小学的时候,林芙美子在北九州的矿区卖扇子,」傅月庵道,「日本有几个作家提过这个地区,例如五木宽之在《青春之门》里写过,井上靖也写过妹妹与家里发生争执后,跑到这个地方来。」

读完小学,进了中学,林芙美子一直不是很受欢迎的孩子。「她常常转学、不常上课,加上家里穷但个性又倔强,实在很难受欢迎啦。」傅月庵说,「幸好林芙美子从小就喜欢从租书店租书来读,在学校里没什幺朋友,她就窝在学校的阅览室里,几乎把书都读完。」

高中一毕业,林芙美子就跟着一个就读明智大学的男学生私奔,但一到东京,男生就把她甩了。接下来近十年间,林芙美子做过女工、佣人,摆过地摊;她曾经与新剧演员及诗人同居,不过这些男人并没有改善她的生活,而是她把自己辛苦赚来的薪资拿来支付同居人的开销。「感觉林芙美子似乎费尽心力讨好、留住这些她认为有才华的人,」陈蕙慧感叹,「不过每段关係都没有什幺美好收场。」

「另一方面因为林芙美子很嚮往进入文学圈,所以不管日子多苦,她都持续阅读、也开始投稿。」傅月庵接话,「她有好几次穷到连睡觉用的棉被都拿去典当,必须去从事『女给』工作才能维生,但存到钱之后做的事,居然是和朋友合出诗集。」

林芙美子很清楚,阅读与写作是艰苦人生里的唯一安慰。《女人艺术》杂誌总编长谷川时雨很欣赏她的文笔,认为她行文直白、极具说服力,于是邀她写下自己为了生活面对屈辱与贫穷在社会底层挣扎的过程,先在杂誌上刊载,再集结成书,甫出版便造成轰动。

这本描写昭和时代庶民及女性私己生活的书,就是《放浪记》。

《放浪记》出版后,林芙美子正式进入文坛,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;没过多久,二战爆发。在自己生活状况及大环境的转变下,林芙美子受争议的行为开始出现。

「她先前资助过左派分子,但一开战就加入了日军的『笔部队』,」傅月庵说,「这支部队号称是随军记者,事实上就是为军国主义宣传的作家。」

「在战争的时候,林芙美子想尽办法抢头香搏版面,」陈蕙慧补充,「例如日军攻进南京的时候,她就骑在南京城的墙头上,让人家拍照,变成日本报纸的头条。」

成为名人的林芙美子,到中国去拜见过鲁迅,应总督府之邀来过台湾,还到巴黎穿着皮草过奢华的生活,虽然已婚但仍热烈追求国外画家;「而最令人看不过去的,」傅月庵道,「是身为军中宣传作家的她,在日本投降之后,居然开始写反战小说了。」

「其实从林芙美子的成长过程来看,她会这幺做并不难理解。」傅月庵说,「她会把『如何生存下去』摆在最重要的位子,宁弯不折。事实上,批评她的男性作家大多数都是富有的,并没有像她那样的经历。」

「林芙美子的过去也让她一直想要佔着大姊头的地位;」陈蕙慧道,「她会排挤年轻女作家、不准有人在座谈会上抢她的风采,后来还背叛了当初提拔她的长谷川。」

但不能否认的是,因为担心文坛一姊地位不保,所以林芙美子也一直十分认真在写。超时工作,大量菸酒(据闻她一天要抽五十根),林芙美子写出的杰作《浮云》,也成了她的遗作;过世的时候,她才四十七岁。

因为风评不好,文坛寄来的弔唁也都没什幺好话;但虽然文坛人士嫌恶,日本庶民还是很喜欢林芙美子,「她有自己的行销手法和特色,例如以今天的眼光来看,《放浪记》根本就是高级的讨拍文;」陈蕙慧笑道,「《放浪记》出版之后,林芙美子在报纸上开了一个谈烦恼的专栏,但不是请读者提问、她来解答,而是她把自己的烦恼写成专栏,请读者一起来想法子──这多超越时代啊!」

当时超越时代,而以现今的眼光读林芙美子,则会觉得她写实地重现了那个时代,所有美好温暖的,以及丑陋猥琐的。

一生风风雨雨,但林芙美子留下了比人生更长、更纯粹的文字作品。林芙美子过世后,欣赏她的川端康成接下治丧任务,在葬礼致辞时,对前来的文坛人士语重心长地说:她都已经走了,她写了这幺好的作品,就原谅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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